HOUHOU0837

芭蕉竹间生

得此一大大足以!

人間久客:







         Ch.19




          


 


“秋凉乍寒,昼短夜长,实在是温燥口干。”明楼坐在温莎椅上看着檐角落下的凌霄,笑着与明镜说话。


 


“从前还能做些梨膏糖。”明镜正捧着本《法餐的艺术》细细地阅读,只在拨动脸上的直腿眼睛才又说,“现在都不敢想了。”


 


明楼从明镜的头发里取下一片黄叶放在手边的圆桌上,他的眼底藏着深色,倒没显露出来,只说:“明诚秋来爱咳嗽,也吃这个,病却总好不了。”


 


明镜如常掀过一页,重提故人神色却未变,一双眼睛瞧着那写漆黑的文字专注之余早已显得麻木不仁,她看完了一段才抬眼反问:“他爱吃梨膏糖?”


 


“谁说的?”明镜无心摩挲着纸张的边角,说:“只是不论他吃些什么,每回我们的明大长官不是一旁候着,也是个君子。”


 


明楼听着明镜暗地里说他“动口不动手”,却见那一角书页褶皱的折痕,嵌在指缝中进退两难,他笑:“大姐教训的是。”


 


明镜好容易放下开了那书角,像是废了许多心神的倦怠似的将书本放在膝头,摇着头说:“你在楼下听不见,那时还是明台告诉我夜里听见了咳嗽声。”


 


明镜头枕着椅背似乎不愿提起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她摆了摆手道:“但阿诚的嘴谁又撬得开,后来就再不见明台嘀咕这事儿了。”


 


“谁知道呢?”明镜仿佛自问自叹,长眉微蹙,阖起的眼角掩尽悲悯。


 


明楼看着明镜沉静温婉的面容,鬓边些许银丝浸在夕阳的余晖中光影交错。人声一息,周遭也都寂然无声,除却不时撒下些脆生生的鸟鸣,瞬间也卷进风中流转飘散。


 


明楼依旧自顾自地转动着手腕上的串子,他晓得明镜对明诚的病一无所知,不然刚才不止是回避而更多的是惊慌。心中迷惘痴绝的念头愈发沉重,明诚的许多事都随着他的死亡消失在了旧日时光中,像一堆尘土落进了泥灰里,模糊不清,终而消逝。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与明诚最后分别说再见的时候了,那是什么季节,或晴或雨,新花来并枯叶落,晦暗近青白,那些琐碎的片段定格在模糊的刹那,那个画面就像台锋利的绞肉器,不停地重复与否认把他卷入其中生生将灵魂撕裂,过程缓慢而清晰,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不停地转动香珠来平静心神。


 


“你说苏武他苦不苦?”明镜直直地看着被枝叶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忽而问道。


 


明楼却不惊讶,他拢着手串回忆道:“渴饮月窟冰,饥餐天上雪。”


 


一只燕子掠过头顶让天光一闪而过,那是突如其来的闪耀,明镜不适地眨动眼睛说:“看来真的不好过,有一回阿诚告诉我他梦见了苏武。”


 


“是吗?”明楼挑眉,显得非常有兴趣:“他梦见了苏武庙回过头来发现已是海晏河清?”


 


“理想主义者。”明镜哧地一笑,偏头看着明楼,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一场噩梦,是终年漂泊,客死他乡的结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了就好了。”明楼回头看着明镜的眼睛,不为所动:“小孩儿一样。”


 


“我看你倒像个老小孩。”明镜吐出口浊气,她看着明楼像个瘾君子一般攥着那串持珠不放,只觉得五脏皆为煎熬,苦意漫到了舌根:“冥冥之中,怎知不是天命难违。”


 


明楼的心里冷的像块儿冰,对明镜此时的神叨不痛不痒,他反问:“冥冥之中,或许事在人为。”


 


“君隔万里,早已生死相辞。”明镜平静地看着明楼悠哉的模样突然变得阴沉可怖,这就像姐弟俩人之间的一场博弈,两虎相斗,如此迎头痛击,结果必定长幼俱损。


 


“明楼,何必?”明镜想要明楼粉身碎骨,想要明楼向死而生:“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不值得。”


 


话音刚落,却不想明楼腕间一松,之后满地的香珠四散崩落。


 


明楼呆愣地看着小径旁的茂密草丛,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骨缝生出倒刺,锋利细密,来势汹汹。


 


“我不记得了。”


 


明楼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珠子落地的杂音,发出巨响,寒意顺着背脊吞没头顶阳光照出的唯一一点儿温暖。


 


“你早该忘记了。”明镜说。


 


明楼握着那只带着佩珠的手腕,指节泛着青白,用了极大的力气掩藏着那份锥心切骨之痛。


 


“我们得赶在十二点钟以前回家。如果赶不回去,大小姐指不定要怎样发脾气。”


 


明楼抬头看见明诚站在门口和他说话,地面同样散落着断开的沉香珠,那时的他们,临危无惧,相视片刻便心照不宣,现在却是一念一断肠,回首无归人。


 


明镜注视着明楼的眼睛里头复燃的星火,那神情似笑非笑,似愁非愁,无故生出一抹陶然安稳的缱绻。


 


怕就怕,追思之意,始终牵萦于心。


 


明镜捡起脚边一颗沉香珠,除叹息之外,再无他话。


 


明楼却在一旁独自陷入那段满是硝烟的往事中去。


 


两日前汪曼春偶感风寒,咳得厉害。明诚特意给她熬了点新鲜梨子汁。汪曼春喝了后,咳嗽略有控制。


可是等会议结束后,汪曼春的心脏突然感觉不舒服,明楼很是着急,叫阿诚去请周佛海的家庭医生来。*


 


明楼精心设计的圈套,以深情作饵,引得汪曼春死心塌地,每一环扣都做的滴水不漏。


 


他不怎么说话,却总是温柔地望着汪曼春,适当的拥抱或摘下手套的暖热手掌都可让那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重回到青梅竹马时的娇憨少女。


 


明楼让汪曼春认为他们相爱已久,不过天意弄人,到底没有个好的结果。那份遗憾与不甘几乎盖过原本该有的欢喜心动,相思而不相守的痛苦使得汪曼春变得更加疯狂从而也对明楼愈发言听计从。


 


这是明楼喜闻乐见的事情。


 


但在端枪瞄准明诚时,他没有这般运筹帷幄的自信。


 


紧绷的神经没有影响手上的动作,那仿佛是机械性无意识地在完成任务。可心头的颤栗是压不住的,这是生理反应,过度挺直的腰背开始酸痛,当瞄准器捕捉到对楼窗前那抹灰色的人影,心中计算着的时间都停止了一瞬。


 


恐惧来源于不确定。明楼扣动扳机,把不确定变得确定。


 


明诚倒在血泊里挣扎,明楼就不再恐惧了。他冷静地往回走,后来手心冒出的湿汗坐实了明楼为汪曼春晕倒后肝肠寸断。


 


明楼第一次开枪时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用完子弹后连续三天肩膀都像移位般疼痛,从那之后,明楼再没有打偏过一次靶心。


 


此番却不同,明楼回到汪曼春的身边之后都一直紧握着右手,他凝视着深眠中的女人,疲倦地揉着眉心,在寂静的客房里理清思绪。


 


汪曼春的心脏稳定后从睡梦中醒来,明楼就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担忧。


 


明楼的脸色也许真的很苍白,这让汪曼春都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眼以示安慰。


 


明楼慢慢地将她抱入怀里,原本想好的话语并未说出口,他靠在汪曼春的肩膀上,虚虚地拥着她的腰肢,低声诉说:“你把我吓坏了。”


 


“在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明楼哽咽,一句话说的半真半假。


 


汪曼春惊讶之余还发现了明楼颤抖的手指,她用掌心包裹着明楼的指尖,像年幼时那样去蹭他的鬓角,对他说道:“我就在你身边,师哥,别害怕,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


 


他们一直拥抱在一起,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似得缠绵。


 


直到敲门声响起,明楼才放开汪曼春,他帮她整理身后的软垫想让她靠的舒服些,眼睛里盛满的和煦再回过头看见拿着特效药的明诚后消失无踪。


 


他严厉地斥责了‘吃里扒外’的明诚,视线却随着明诚低下的侧脸仔细地描摹了一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代表着不舒服的微表情。


 


明诚被教导的太好了,此刻他是如此的卑微惊惧,当他鞠躬致歉时眼尾透露出的阴鸷与隐忍让明楼有足够的理由将他痛骂一顿。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明楼想要从床边站起来,指着明诚火冒三丈。


 


这时汪曼春却想要在他师哥面前搏个柔善的名儿,拉着明楼直说算了,好一阵温声软语地劝。


 


又不想汪曼春拉着胳膊的手用了暗劲儿,明楼想要顺着台阶下都不来不及,那串佩珠就这么从腕间脱落,眨眼间蹦散各处。


 


明楼没来由地心中一窒,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明诚,发现明诚正惊诧地盯着那些不受控制的沉香珠转瞬滚进黯淡无光的角落里。


 


“对不起,师哥,我——”汪曼春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明楼拍了拍她的手背,哄着她:“没事,不过一串香珠而已。”


 


笑颜回头,又冷硬地对明诚下命令:“还不赶紧捡干净,待会儿免得汪处长踩到摔跤。”


 


“是,先生。”明诚立刻俯身去捡。


 


明楼和汪曼春又闲聊了几句,起身道别准备开会去了。


 


回家的路上,明诚坐在副驾驶,喘了口气,难得调笑道:“汪小姐娉婷体弱,明长官看在眼里,揪不揪心?”


 


明楼瞥了他一眼,正气凛然道:“我不与你信口胡说,你且把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明诚心知肚明偏要故弄玄虚。


 


“接着装。”明楼哼了声,拐了弯将车停下。


 


进了家门明楼也没要到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倒是被怒不可遏的明台搅局,耳朵里的枪响嗡鸣不止。


 


最后还是就着帮明诚缝合伤口的时候在他外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包散珠。


 


明楼扫了眼,开口就问:“怎么少了一颗?”


 


明诚睁大眼睛显然不明所以,他无辜地说:“我尽力了,看在我是伤员的份儿上,一颗就算了?”


 


“我的东西你说算了就算了?”明楼抬起下巴相当不满意地摇头。


 


“要不,明天您自个儿找找?”明诚赔笑讨饶道:“我手头还一堆事儿呢。”


 


明楼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到底没回话。


 


最后明楼也没能找到那颗遗失珠子,他不能将自己的喜恶暴露在外,越是在意就越要伪装得漫不经心,所以他永远得不到他所重视的人或物,就算得到也注定不能长久。


  


明镜看见明楼从衣领里勾出一根墨色锦绳,他抬眼望去,眼底泛着黎明的浅光,安然地笑道:“断了也没关系,只这一颗足矣。”


 


 








        PS:1、*号那段引用原文。


                2、觉得虐就来本齁甜的《失窃者》,话说看见第二季的谭总,内心也是蠢蠢欲动了一回,想让谭老板和曲老师大战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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