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HOU0837

芭蕉竹间生

人間久客:



 






*虐。


 




 


Ch.21


 


明楼掌心里躺着一只破碎的瓶子。那是佣人在打扫明镜房间时不小心打碎的。


 


明楼看着那些混在棕色碎玻璃里的药片泛出黑色的斑点,取出半片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一时皱眉,自语而言。


 


明镜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晚,明楼正坐在餐桌旁等她,两人一同用餐,明镜与他说话之余看见了明楼掌心翻开的皮肉,伤的不深,边缘却泛着被水泡过的惨白。


 


“你的手怎么了?”明镜放下杯子问道。


 


“不小心被药瓶子割伤了。”


 


明镜闻言一愣,她看着明楼的眼睛,被阴影掩盖的一侧沉寂的仿佛没有焦距。


 


“一只药瓶?”


 


明楼看向她,姐弟心照,瞬时明白对方话语中的含意。


 


“索性良药,尚可治病。”明镜嘴角勾起一个客套的弧度,笑的艰难。


 


“地高辛于外伤无用,不可药石乱投。”明楼起身离席,垂下的手指落下一缕粘稠的鲜红。


 


明镜坐在桌边,眉心一动,只觉双目刺痛,潮湿也迅速凝满眼睑,经由眨眼滑落下颚的眼泪砸在她微微颤动的手背。


 


深夜下起了绵密的雨,晚秋的湿寒通过暴露在外的皮肤渗进血液,明镜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击纱帘外的玻璃窗,或轻或重的发出脆响。


 


 像首不规则的催眠曲,又像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踵擦肩时的纷乱脚步。


 


闭上眼睛的明镜梦见了彼时刚步入春天的上海。


 


梨树上的花还未开全,明楼就站在树下与他们告别。


 


明楼带着那副金丝眼镜伸手为明镜披上风衣,明诚站在一旁拎着箱子打量着明楼的样子,笑着说他“道貌岸然”。


 


不想明楼竟然应下了那句话,转而拍了拍明诚的肩,道了句“早去早回”。


 


明镜在上车前听明楼在身后宽慰:“大姐放心,阿诚就在您身边。”


 


于是明镜仰视着车窗外的明楼,发现他正朝阿诚点头,镜片后那双平日里阴鸷漠然的眼睛忽而明亮了许多,他看起来柔软的像只收起利爪的老猫,轻卸设防将腹部翻滚在阳光下。


 


明诚走在前面,桂姨拿着一个小布包跟在明镜的身后,他们进入一个干净的包厢里,而火车准点开车。


 


明镜看着外面缓缓倒流的站台,抱着那只坚硬的骨灰盒的手就越发紧了紧,明诚将暖热的茶杯塞进她的手中,温和的笑意映在他的脸上:“您别害怕,有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明镜摇头,指间轻抚着包裹骨灰盒的黑缎,自觉已经不再畏惧任何事物。


 


直到黑洞洞的枪口抵着自己的脑袋时,明镜心中依旧平静的古怪,她看着明诚与桂姨对峙,明诚一字一句将“孤狼”逼至死角,那样冷峻沉稳的神情竟有几分熟稔。


 


他太像明楼了,好像一个人看不见的背面,身陷暗处却灵魂相连般的神似。


 


枪声响起,腥热的液体溅进眼眶里,目及之处一片赤红。


 


明诚脱下外套盖住明镜的肩膀,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还有心情说笑:“大小姐别把这事儿告诉先生,不然我要受罚的。”


 


明镜困难地转动眼珠,抬头才发现明诚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在推开包间门前,她抓着明诚的手臂,急切地叫道。


 


“阿诚!”


 


“我没事,大小姐。我们走。”明诚抢白,一手提枪,带着明镜走出包厢。


 


明镜一手抛却那个假的骨灰盒,出门之后便听见重物坠地的巨响,车厢猛然倾斜停驻,嘈杂的枪声与惨叫掩盖了所有感官,走廊里满是斑驳浓重的血迹,跌跌撞撞的明镜猛地踩空一具歪斜的尸体,下一瞬子弹就破开她身边的木门瞬间迸出无数尖锐的碎屑。


 


明诚靠在明镜身后,不知为何突然倾身屈膝几乎一下跪在地上,明镜一时惊惶,明诚却不给她回头的机会,扶着她的手臂一直冲向目标口,只是那忽明忽暗的车灯在闪亮的前一秒照亮明诚煞白的唇角。


 


 明镜清楚地感到明诚的反应速度明显变得迟钝,后背渗进一片滚烫让她如坠冰窟,那面积不断扩大的温暖像是要抽干明诚的生命才肯罢休。


 


“阿诚——”明镜失声惊叫,身体里早已消失的恐惧感如海浪悉数涌来。


 


明台却在另一头大声喊着:“快过来,我掩护你们。”


 


明镜看见一颗子弹从她眼前划过,速度快的不过须臾取人性命,她不知道那东西打进身体里会多疼,只是下意识地跟着明诚的脚步向前走。


 


明镜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明诚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无孔不入的血腥味扼住她的喉咙试图将她卷入白骨堆积的孤冢。


 


明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竭力地开口:“我掩护您,跳过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明镜紧攥着他的衣角生怕明诚就此倒下,一觉不醒,于是她失控地质问,试图叫醒此时已近昏沉的明诚。


 


“明楼在等我们回家。”


 


她这样告诉明诚,吞咽下所有惊惧来虚张声势。


 


明镜咬牙撑起身后愈发下沉的肩膀,他们步履瞒珊,相互扶持地走完剩下的路。


 


“我们……”明诚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缓慢,他试着吞咽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回家。”


 


之后明镜听见了一声枪响,最后那盏完好的灯被明诚击碎,车厢尽头顿时晦暗无光。


 


明诚靠在墙面上努力的呼吸。他们陷在黑暗中遥望着对面的微弱光明。那时间或许很长,或许极短,只是明诚突然笑出声来。


 


明镜听见枪支落地的闷响,接着明诚将明镜攥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力气很大,疼得明镜锥心刻骨。


 


“不要!”


 


“别告诉他——”


 


在被推出的瞬间,掌心被塞进了一粒圆润的珠子,耳边狂乱的风将明诚未完的话生生撕碎。


 


当污浊的硝烟散尽,分离的车厢正在缓慢停止,树梢上的月亮太过耀眼,明镜眼睁睁地看着明诚脱力地靠坐在车厢口,冰冷的月光照在他清隽的脸上,神色安然的仿佛了无牵挂。


 


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遮掩了明镜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晦暗笼罩在她眼前,那就像是更早以前她与明楼一同打开的那扇老旧木门后的混沌模糊,小小的阿诚躲在里面,门缝中透出的细窄光线映在他的圆眼睛里折射出轻薄的光彩,只是现在那种鲜活的颜色正在悄然褪去,随着闭上眼睛的明诚永远地关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门的那边是腐烂的绝望。


 


明镜抱着那件血染的外衣,将自己也关在了里面。


 


她用活着的方式死去。同样陷在无尽的黑暗里听见了一曲戏文,凄惶的浑厚,游游荡荡,丝丝缕缕地网缚人心。


 


“卫兄把话讲差了,男儿有志当自豪。忠肝义胆天日照,平生不怕杀人刀。”


 


“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贫穷也清高。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


 


那是留声机里的唱段,像一个无尽的漩涡涌动着尖刃将明镜困在里头,一下一下割裂却伤不致死。


 


忽闻歌声骤歇,戛然而止时明镜从梦中惊醒。


 


她撑着床垫扶额喘息,鬓边渗出的冷汗滑进衣领,她猛地起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边缘胡乱地摸索。


 


从帘缝中投进霜白的月光照在桌角,那原本放着一只药瓶的匣子里空无一物,明镜颤抖着抱着自己手臂,那些想要刻意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涌现眼前,她把无处可归的阿诚留在了车厢断节的末尾,那件被血染透的衣服在她的胸口失却温度,一只药瓶从歪斜的口袋里滑落,血迹斑驳的指甲模糊了里面洁白的药片。


 


明镜记得,在去之前,阿诚因为明楼的道别错失了吃药的机会,手忙脚乱的将药瓶塞进口袋,与明楼聊着将来梨花开好是怎样的飞雪蔽日,拢雾含烟。


 


明镜经那些散落四处的碎片拼凑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事实,然后她盲目地拿着水杯走出走廊,在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坐在窗边的明楼正在低头瞧着什么,神情专注,却在听见响声回过头来,对她浅浅一笑。


 


“大姐,您醒了?”


 






 


PS:只恐梦醒断人肠,谁醒了,谁没醒,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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